美退出反导条约意味什么
朱锋
2007-09-07 17:42 来源:环球时报 网友评论数:0条 进入论坛
作者:朱锋
●冷战确实已经结束了,但超越冷战就必须结束反导条约吗?事实上,美国将反导条约与冷战思维挂钩,本身就是只注重在单边基础上进行能力建设来确保美国安全的“冷战思维”的表现
●在美国宣布退约后,旧的大国战略关系的“游戏规则”遭受损害,大国间战略互动如何重新制度化、稳定化,已成为当代国际关系面临的新挑战
●大国关系的发展必须适应国际战略互动规则的转变,如果大国之间能够在新的基础上建立新型的协调与合作关系,世界的稳定与和平可以在新的架构下延续和发展
北京时间12月13日晚11时,美国总统乔治•布什在白宫玫瑰园发表声明,正式宣布美国退出1972年与前苏联共同签署的《反弹道导弹条约》。凝视着白宫的整个国际社会为此感到心情沉重。12月14日,联合国秘书长安南表示,美国的此项决定有可能导致新的军备竞赛。
美国退约是合法的吗?
根据反导条约第九条,缔约国如果认为有“超越条约主观设想的事件,因而认为条约限制了其最高安全利益”,缔约国有权在“提前6个月做出通知的情况下”合法地退出反导条约。因此,从理论上说,美国宣布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这一行为本身并不违法,美国退约并不意味着反导条约也相应结束。但由于反导条约最大的义务承担者是美、俄两国,条约义务的最大约束者也是美、俄两国,当美国宣布退约并在6个月后自动生效,实际上就意味着反导条约从此寿终正寝。因此,美国宣布退约,其本质是对反导条约的“毁约”之举,可能由此引发国际关系新的震荡。
首先,美国退约后将使得布什政府力求建立导弹防御系统的努力合法化,这就必然会将“战略防御”概念正式引入战略力量建设,使得美国战略力量的威慑体系兼备了“进攻性威慑”和“防御性威慑”的双重内容。由反导条约所建立起来的、延续了30年之久的确保相互摧毁的单一进攻性威慑概念及其指导下的战略开始崩溃,传统的国际战略稳定面临着巨大冲击。
其次,反导条约是迄今为止最为成功的军控条约之一。美国单方面宣布退约的行为,是对国际军控义务的蔑视,必将使整个国际军控与裁军架构的信誉受到沉重打击,很可能由此引发其他国家对国际军控条约同样的单方面退约行为,甚至将导致国际军控体系的局部崩溃。例如,美国现在的导弹防御计划的发展,很可能导致部署太空武器,造成太空军事化。而阻止太空军事化,是联合国日内瓦裁军会议的重要议题。
第三,国际战略稳定受到破坏后,各国为了增强战略威慑力以便适应新变化,可能不得不展开新的核军备发展计划。而国际社会的共同心愿是建立无核化世界,美国对反导条约的毁约举动,只能使世界在无核化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冷战确实已经结束了,但超越冷战就必须结束反导条约吗?事实上,美国将反导条约与冷战思维挂钩,本身就是只注重在单边基础上进行能力建设来确保美国安全的“冷战思维”的表现。
反导条约的最大作用是剥夺两个超级核大国进行战略防御的能力。由于核导弹无法防御,有核国家就不能冒险首先进行核攻击,否则,所受到的核报复将同样是“致命的”。反导条约尽管产生于冷战时代,却因此而建立起有效运作了30年之久的国际战略平衡。这一平衡的基础是“恐怖均衡”以及“相互确保摧毁”。有均衡总比没有均衡要好。美国强调反恐是“世界性的行为”,只有在各国通力合作的基础上才能摧毁和打垮恐怖主义;但为什么又要强调退约的单边行为,并认为只有这样才体现了美国政府保护人民的责任呢?美国单边的退约以建立导弹防御系统的行动,本身同反恐斗争的国际多边合作的特性,存在着尖锐的矛盾。
退出反导是美国外交的一大“胜利”?
2000年2月,当时的美国总统克林顿也曾说过要退出反导条约之类的话,但普京总统给予了坚决回击。普京曾在2000年4月明确宣布了“挂钩”政策,即美国如果不顾俄罗斯的反对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或者做出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的决定,俄罗斯将退出第一和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并重新考虑对国际军控协定所承担的义务。俄罗斯国家杜马在批准俄美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核武器条约时,也将此“挂钩”政策列为批准的条件。但12月13日当晚普京并没有做出这样的反应,除了表示美国的退约决定是一个“错误”之外,普京强调美国退出反导条约、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对俄罗斯安全“不构成威胁”,但俄罗斯抵制美国提出的要求俄罗斯一起退约的劝说。西方媒体对普京的这番讲话评论说,俄罗斯实际上是接受了美国的退约行动。显然,布什上台后,特别是“9•11”事件后,美俄关系的新发展包括了俄罗斯不会强烈反对美国退约的内容。
对布什来说,能让俄罗斯在退约问题上委曲求全,就为推进导弹防御系统研制和部署排除了最大外交障碍,不仅可以大大降低导弹防御系统部署的外交和军控成本,堵住国内反对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的民主党人的嘴,更重要的,也可以借此消除来自欧盟国家的疑虑和担心,避免在导弹防御问题上的争论伤及大西洋两岸的政治与防务合作。对普京总统来说,美国最后单方面选择退约,则既可以保持他在反导条约问题上的原则立场,又可以对近年来始终与俄站在一起反对修改反导条约的国家有所交代。俄罗斯在导弹防御问题上对美国的态度的某些变化,以及美国“9•11”事件后对俄罗斯所采取的新政策,客观上给布什在12月13日宣布退出反导条约提供了某种条件。
退约将开辟国际战略格局的新阶段
不可否认的是,美国从冷战时期恪守反导条约到现在退出反导条约,本身是国际关系已经发生了并正在进行着深刻变动的结果。布什政府宣布退出反导条约,既是当前大国关系的试金石,也是当前国际体系结构特征的重要写照。世界各主要国家对此的反应和态度,将对今后国际战略格局的走向发生重大影响。
首先,国际体系的“单极”特征似乎越发明显。11月2日,联合国刚刚通过了“维护和遵守反导条约”的决议。当时,该协议是以80票赞成、3票反对得到通过的。但41天后,美国选择退约,而且并未导致大国关系新的恶化和紧张。
其次,在美国宣布退约后,旧的大国战略关系的“游戏规则”遭受损害,大国间战略互动如何重新制度化、稳定化,已成为当代国际关系面临的新挑战。随着反导条约的解体,美国只完成了“破”的一面,但“立”的一面,即如何重构大国战略关系中新的“游戏规则”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完成。如何利用国际反恐合作的新局面,真正建立在大国合作与协调基础上新的国际战略架构,将是对美国刻意追求的“世界领导”角色以及国际安全的重大考验。
第三,退出反导,美国摆脱了对研制和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的国际条约限制,但本身更应该是一个新的谈判过程的开始。这个过程中,大国关系的发展必须适应国际战略互动规则的转变,进一步降低大国间冲突和竞争的可能性,并为解决国际恐怖主义等新的全球威胁奠定坚实基础。
布什在12月13日的声明中第一次明确表示,恐怖袭击事件证明了“美俄两国”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并不来自于彼此这两个国家”,“或者其他大国”,而是来自于恐怖攻击和“无赖国家”。这段话既是说给俄罗斯听的,也是说给中国听的。但重要的不是布什说什么,而是具体能做什么。12月14日,拉姆斯菲尔德表示,美俄将迅速就替代反导条约的框架协议展开谈判。美国助理国务卿波伦也到北京磋商反导问题。12月13日晚,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应约与普京总统和布什总统通了电话。江主席阐述了中国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强调在当前的形势下,维护国际军控和裁军体系十分重要。中俄美三国领袖相互交换看法,这对尽可能地减少美国退约对世界事务可能引起的震荡将发挥重要作用。美国不能将退出反导条约、增进国家安全的机会只留给自己,事实上,新的国际战略架构中,所有的国家都应有权分享增进国家安全的机会。否则,美国不可能变得更加安全。
如果大国之间能够在新的基础上建立新型的协调与合作关系,世界的稳定与和平可以在新的架构下延续和发展。美国宣布退出反导条约,可能意味着国际战略格局的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这个新阶段可能充满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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